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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屬研究的新方向:Janet Carsten 《After Kinship ?》

一時興起把書評丟blog(應該沒有不能公開吧我想)


  親屬研究在傳統人類學上可說是最重要的研究方向,人類學家為了理解無政府與國家組織的傳統部落如何維持其政治界線與社會安定,最終得出的結論即是「親屬關係」。在世系社會中,政治;宗教都與親屬關係密不可分。而父系、母系社會的差異也開啟了性別研究的窗口(縱使傳統人類學研究並無特別注重性別議題)。早期的親屬研究以自然的血緣關係與社會組織為重心,企圖梳理親屬結構中的政治關係;李維史陀將親屬研究的方向由世系結構移向婚姻,「可婚」與「不可婚」的概念,發揮在族群結盟的意義上成為婚姻交換與親屬結構中重要的一環。然而由於現代化、殖民主義等因素使得所謂「傳統部落」不再是如人類學家想像的封閉、獨立的文化群體,而親屬研究不只在政治結構、婚姻交換上似乎都遇到了瓶頸,因而在人類學中轉為次要的研究領域。而Janet Carsten在After Kinship ?一書中試圖找出在西元2000年後,親屬研究的新方向,探討在人類活動型態改變,以及科技革新、家庭概念轉變下的親屬樣貌。

  Carsten首先在導讀中提出三個案例作為貫穿全書的主題開始探討,從科技、道德、宗教、知識上對於「親屬」想像的形成與影響。並且從家屋、性別、人觀等方面探討親屬概念對於社會文化、以及人的自我認知之影響。

  Houses of Memory and Kinship一章中,探討家屋與親屬之間的關聯。值得注意的是,早期親屬研究不論是以社會結構或是婚姻交換為主題,都是以男性的角度去探討,而女性主義興起,學者將焦點放置到女性身上後,1970年代,親屬研究的焦點也被轉移到家屋、以及家庭的日常上。作者指出,家中的核心部份是廚房,因為日常生活圍繞著「食」,爐灶與掌管爐灶的女性──母親也可說是日常的核心所在。若將親屬關係的焦點從自然的血緣與政治、社會結構,轉移至情感、文化層面,那麼共同生活可能是構成親屬關係的最重要原因。作者以在各地,尤其是馬來西亞的民族誌研究作為佐證,馬來西亞的家庭生活、家庭成員與家屋有著物理上的連結,當地的親屬關係並非取決於血緣,而是基於公同生活與共食。他們認為進食米飯,米,會成為身體裡流淌的血液。而藉由共食米飯,讓不論有沒有血緣的,同處一個屋簷下的家人,成為真正的「家人」與「親屬」。

  從家屋的視野來看,親屬的形成是實踐的,藉由日常生活中的微小儀式,能夠使即使原本毫無關係的成員成為親屬。作者同時提供了另一個角度:人觀,即各文化中對人的觀點。黃應貴在其著作返景入深林(黃應貴,2008)的親屬一章中梳理,如果藉由人觀與物質的概念來解數親屬,可以發現美國人認為物質就像人的身體一樣,是具體而持有不變的,但在馬來西亞蘭卡威人的眼中,物體與身體一樣是流動的、可變的,所以藉由共同生活、共食,能夠讓親屬關係藉由行為而產生轉換與建立(黃應貴 2008:151)。人觀在1980年代開始是人類學研究重要的視角,但早期以解釋學與哲學的角度切入,使得人類學研究上的人觀形成了西方與非西方的二元對立,認為非西方的人觀行程於親屬關係與社會,西方人卻是天生認為人類即是獨立與自然、不變的個體。然而如果比照前述的關於物質與親屬關係的敘述,會發現「西方現代」與「非西方傳統」的觀點,其實出發點驚人的相似,並非早期認為的完全對立。Carsten以自己的女兒與丈夫的遊戲例子中,以女兒對父親所說的 ”be a person, be yourself, be a daddy.” 提出西方人對於「身分」的認知,除了「自我」以外,其在親屬關係上的身份也十分重要。一個父親作為「人」,首先是「自己」,接著是「父親」。而兩個不同的蘇格蘭人收養例子,點出西方人「尋根」的原因,在於取得對家世的知識即為建立獨立自我的關鍵。譜系的知識創造出關係,而親屬關係又影響個人。但書中Anna的例子顯示,西方養子即使會想要尋找生父母,但最後還是會選擇養父母的家庭,這一點與馬來西亞藉由共食、同住建立實踐的親屬關係,又有驚人的相似性。

  在本書中作者藉由物質、人觀以及生活實踐觀點探討「親屬觀念」的形成,而若將親屬關係放到1980年代的漢人研究上,Patricia Ebrey在〈中國親屬組織的早期發展〉(The Early Stages in the Development of Descent Group Organization)一文中同樣提出了親屬觀念的形成原因,但她將焦點放在墓葬與祭祀儀式,認為中國人的親屬關係之所以從血緣較近的「家」,擴展到親緣較遠、只是具有相同祖先且具有地緣的「族」上,是因為宋代清明節成為固定的節日,人們會預期在清明節當天的祭祖儀式中,遇到擁有同樣祖先的族人,而親屬關係於是成立於這樣的預期以及共同的墓葬儀式中,成為了中國的宗族社會(Patricia Ebrey,1986)。早期的中國宗族研究,如弗里曼((Maurice Freedman,1920-1975)以中國華南宗族為對象的研究,多將焦點放置於宗族共同利益的經濟面與政治、社會層面上,認為宗族是由於中國偏遠地方無法接收到中央的政治統治,而自行發展出來的一種地方的政治實體。然而Patricia Ebrey在文中雖然也提到了宗族的共同利益層面,但她將焦點放置於親屬概念、家族意識的形成,不論是共同祭祀、聚族共居、宗祠的出現或是菁英仕紳編撰族譜,都看作家族意識形成的原因的話,宗族在其政治、經濟意義上,又增加了生活實踐的意義。

  從這裡可以看出,新的親屬研究,將焦點由早期血緣關係組成的譜系,轉移到了文化的建構與實踐。依作者所稱,西方人對於自我的認知來自於譜系的知識,然而「譜系知識」並非自然、血緣上的親緣關係,而是依種文化的認知。筆者猜想,Carsten使用「知識 (knowldge)」一詞來形容西方人的親屬關係認知,是否建立於親屬研究上。從譜系學、婚姻關係等早期研究,讓西方人產生了這樣的「親屬知識」。也就是說,家庭、親屬的界限基本從早期研究所宣稱的自然、血緣關係的譜系,轉移到了文化建構上,或許更進一步轉移到實踐層面,血緣關係的自然因素不再是一切,沒有血緣的成員也可以藉由日常儀式與法律認定成為「家人」。然而若家族、親屬的定義是文化上的,又該如何取得標準呢?若對親屬的認知完全取決於成員的想像,這個定義似乎有些近似於班納迪克.安德森於想像的共同體:民族主義的起源與散布(Imagined Communities: Reflections on the Origin and Spread of Nationalism )中提及的民族定義。然而在民族想像日漸模糊的今日,是否家族、家庭的想像也會變得模糊呢?

  於是我不可避免的想到了「多元成家」。在這個立法草案之下,除了同性婚姻造成的爭議,非婚伴侶制度與家屬制度允許任何無血緣關係的兩人以上團體登記成為家屬。曾經和友人討論此事時,對方提出,如果此草案專注於同性婚姻、婚姻平權的部份就會單純許多,因為伴侶制度與家屬制度可說是挑戰了現有的親屬概念。若從血緣的、自然的親屬概念、以及親屬上的婚姻概念來看,「現代社會以永久共同生活為目的,視彼此為家人的團體非必為親屬,例如無血緣關係之友伴家庭、病友團體、靈修團體等等,均為適例」(台灣伴侶權益推動聯盟,2013),確實脫離了親屬的定義。


  然而如果從文化、日常實踐上的層面來看呢?馬來西亞對於收養的例子似乎能夠作為佐證,但馬來西亞人的收養關係裡,仍然有原本即為家庭關係的實體,是家庭接納養子,使其成為親屬。在現代社會中,「以永久共同生活為目的」的團體或數人即使在彼此合意的狀況下採用法律程序成為「家人」,是否真的能夠在日常實踐中成為「家庭」而非單純的「共同生活的室友(友人)」?值得注意的是,伴侶盟在草案全文中,將「親屬」一詞自家庭定義中除去,而完全使用「家屬」作為代替。或許在他們的認知裡,親屬關係的建立仍然必須奠基於血緣的知識上。讓我想起曾經聽說過的中國或台灣的收養案例,大多接近於西方的「尋根」概念,華人對於血緣、親屬的重視,甚至反映於其對民族的想像上,包括認為具有同樣的「種族」血緣,即使歷史記憶不同仍然可以視為同樣「民族」的中國人,以及許多仍然對於民族上自我定義感到迷惑的台灣人。在華人的收養例子中,似乎大部分的案例在選擇扶養自己的家庭作為認知上的家庭的同時,也會將具有血緣關係的家庭視為「另一個家庭」。在不同的文化脈絡下,對家族、親屬的認知也有所不同,親屬關係的認知與概念在現代科技的衝擊下或許還會繼續轉變,而親屬研究在轉換思路之後,似乎又有了新的切入視角。


參考文獻:
Benedict Anderson
1983[2010] Imagined Communities: Reflections on the Origin and Spread of Nationalism,吳叡人譯。台北,時報出版
Janet Carsten
2004 After Kinship?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Maurice Freedman
1958 Lineage organization in southeastern China ,London: Athlone Press,1958.
Patricia Ebrey
1986 ‘The Early Stages in the Development of Descent Group Organization’, Patricia Ebrey and James Watson, Kinship organization in late imperial China, 1000-1940:16-61, Berkeley: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黃應貴
2008 [2014] 反景入深林:人類學的觀照、理論與實踐。臺北:三民出版社
台灣伴侶權益推動聯盟
2013 多元成家立法草案全文。https://tapcpr.wordpress.com/%E8%8D%89%E6%A1%88%E5%85%A8%E6%96%87/ 2015年11月21日(November 21,2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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